柳青:场外衍生品市场:国际发展与中国展望——基于与宏观经济关联的视角
- 来源:《金融市场研究》2026年第1期
- 作者:柳青,大连商品交易所场外业务部总监助理。
摘 要 本文基于 1998— 2024 年国际清算银行数据,运用聚类分析与突变点检验,将国际场外衍生品市场划分为高速增长(1998— 2007)、增速放缓(2008— 2011)、切换减速(2012— 2015)与平 稳发展(2016— 2024)四个发展阶段。研究表明,各阶段市场规模、增速及其与全球 GDP 比值呈现显 著阶段性特征,并与监管改革(如强制中央清算、保证金要求、交易报告库制度)紧密互动,后危机 时代的监管有效降低了系统性风险,促使市场在名义本金收缩后趋于稳健。对比国际经验,中国场外 衍生品市场规模与 GDP 比值(约 1.6 倍)显著低于国际水平(3~6 倍),具备较大发展潜力。在宏观 经济不确定性增强、市场改革开放深化、上位法律出台支撑、基础设施健全完善、金融机构业务转型 的多重因素作用下,预计我国场外衍生品市场将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在服务实体经济、防控金融风险、 推动金融开放中发挥更重要作用。
关键词 场外衍生品 宏观经济 阶段特点 监管政策
一、引言
场外衍生品市场自诞生以来,已逐步 发展出挂钩利率、外汇、权益、商品和信 用的五大品类,通过标准化或定制化的设 计,这些产品在微观层面上能帮助实体企 业和金融机构在不以基础资产买卖为前提 的情况下,更便捷、更高效、更低廉地开 展风险管理,达到风险规避、风险分散和 风险承担的目的;在中观层面上不仅能提 高金融和商品市场的完备性,促进价格发 现,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市场波动性, 减轻资本被迫离场对市场本身和实体经济 产生的负面影响(沙石,2021)。
但衍生品独立于基础产品的可交易属 性,也为过度投机创造了条件,可能出现 衍生品价格脱离实体基本面表现、复杂条 款设计弱化了与标的资产的联动、频繁交 易使市场规模高度虚拟化与基础资产体量 不匹配等现象。当场外衍生品市场与基础 资产的背离达到一定程度时,会放大市场 波动,增加系统性风险,扭曲资源配置, 冲击实体企业经营稳定性,最终削弱衍生 品市场服务实体经济的核心功能。
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 年规划的建议》提出要“稳步发展期货、 衍生品和资产证券化”,为场外衍生品的未 来发展确定了基调。如何最大程度地发挥 其对于实体经济和金融市场的正面作用, 防范系统性风险,本文认为至少要考虑以 下两方面:一是发展规模与宏观经济体量 的匹配度;二是基于场外衍生品属性的风 险控制机制和监管安排。为此,本文通过 量化方法考察国际场外衍生品市场发展与 经济发展之间的关系,在此基础上划分四 个阶段,并梳理每个阶段的发展特征和监 管动向,在此基础上展望中国场外衍生品 市场的发展空间。
二、文献综述
(一)场外衍生品的宏观经济影响
现有研究一方面认为场外衍生品具有 风险缓释和资源配置功能,在降低价格波 动风险、提高就业等方面对宏观经济增长 具有积极作用。Vo et al.(2019)的实证研 究显示,美国、日本和印度的场外衍生品 市场在短期内对经济增长具有显著正向驱 动,而中国市场虽短期存在负效应,但长 期仍呈现积极贡献。这种积极的影响,首 先体现在场外衍生品通过价格发现与风险 转移功能,降低企业融资成本,提升资本 配置效率,尤其助力跨国企业应对汇率、 利 率 波 动(Haiss & Sammer ,2010)。 其 次场外衍生品对提高就业具有促进作用。 Jayadevan et al.(2025) 基 于 1991— 2019 年 158 国面板数据开展计量分析,发现场 外衍生品市场发展与经济全球化具有交互 作用,能通过贸易开放和外商直接投资渠 道间接降低失业率。同时,场外衍生品对 宏观经济的正向溢出效应具有空间传导特征,区域内金融市场联动可放大其就业促 进作用。在市场中观层面,衍生品能有效 对冲金融行业的系统性风险, 如信用风险、 市场风险(Sajjad et al. ,2013), 另外,在 企业微观层面,场外衍生品也能助力企业 技术创新,场外衍生品通过放松企业融资 约束,使企业的债务使用规模提升,利率 负担下降,进而带动企业专利申请量增长 (Heller ,2024)。
另一方面,场外衍生品也可能放大风 险,加速风险传递,从而对宏观经济的稳 定构成威胁。Wang & Ying(2024)的研究 表明,金融危机期间,场外衍生品的杠杆 效应会加剧市场波动,其复杂结构导致风 险的跨机构、跨市场传染。场外衍生品市 场的投机行为可能扭曲资产价格,脱离实 体经济基本面,而交易集中化导致的“大 而不能倒(Too Big to Fail)”问题,会将微 观的机构风险转化为系统性风险(Haiss & Sammer ,2010)。 一旦场外衍生品出现流 动性错配,在一定条件下就会加剧金融体 系的脆弱性,对宏观经济稳定构成威胁。 Lazov? & Sipko(2014) 对 高 收 入 国 家 1986— 2012 年数据的分析发现,场外衍生 品名义本金规模与经济增长呈负相关,且 会显著推升失业率。此外,衍生品的风险 传导存在空间溢出效应,单一国家的衍生 品市场风险可能通过贸易和资本渠道扩散 至区域经济体(Jayadevan et al.,2025)。
(二)场外衍生品的监管和业态发展
为“金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因此应该关 注场外衍生品市场的监管,也要避免“ 一 刀切”政策抑制其服务实体经济的功能。 在金融体系成熟、监管完善的经济体中场 外衍生品对经济增长的正向驱动更显著, 而过度投机与监管缺位则会削弱其积极影 响,需通过合理的制度设计引导其服务实 体经济。场外衍生品的杠杆属性可能加剧 市场波动,需建立精准的风险监测体系, 兼顾业务创新与风险防控,避免风险向宏 观经济传导(杨玉成 等,2022 ;刘宇 等, 2016)。Andersen & Moreno(2023) 认 为 场外衍生品市场一方面助力新兴市场通过 风险分散优化资源配置,另一方面也可能 因资本波动性加剧经济脆弱性。新兴市场 需考虑通过积累外汇储备、降低货币错配 等方式,缓解衍生品带来的外部冲击风险。 新兴衍生品市场发展需结合自身金融自由 化进程,通过分层监管、跨境协作,平衡 市场发展与风险防控,避免因监管滞后引 发系统性风险(Haddad ,2023)。对监管 机构来讲,提高场外衍生品市场透明度是 实现有效监管的前提条件。史蒂芬(2013) 指出场外衍生品市场监管改革(如集中清 算、交易报告库制度)能降低系统性风险, 为宏观经济稳定提供制度保障,各国监管 差异可能导致监管套利,进而影响全球宏 观经济平衡,需推动监管规则的全球协调 与统一。
三、国际场外衍生品:发展阶段的划 分与分析
80 万亿美元,增长到2024 年的 698.97 万 亿美元,其中在 2013 年达到峰值 710.01 万亿美元。在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前,衍生 品市场快速增长,最高年增幅达到 40%, 金融危机之后增速明显放缓,近 5 年的年 均增长率维持在 3%~8%(图 1)①。从资产 类别结构看,利率衍生品始终占据主导地 位,占比持续保持在 70% 以上;外汇衍生 品次之,占比约在 20% ;权益和信用类衍 生品的占比均在 1%~2% ;商品衍生品规 模最小,占比在 0.3%~0.4%,值得关注的 是商品和信用衍生品在金融危机后,出现 了较大幅度的回调(图 2)。在此基础上, 我们综合运用聚类分析、分段拟合残差分 析、统计量突变检验对国际场外衍生品市 场规模与全球经济增长指标进行考察,依 此划分了四个市场发展阶段,并进一步梳 理了各阶段的宏观表现、市场特征和配套 监管。
(一)阶段划分方法
我们整理了 BIS 发布的 1998— 2024 年全球场外衍生品名义本金增长率(简称 衍生品增长率)、全球 GDP 增长率(简称 GDP 增长率)和场外衍生品名义本金总规 模与 GDP 的比值(简称总规模 /GDP),通 过这三个指标数据,基于以下步骤对市场 发展阶段进行划分。
1. 聚类分析
首先,通过聚类分析,识别可能存在 的分段情况。第一步,我们将数据标准化。 将三个变量的取值标准化至 [0,1],以消除 量纲影响,详见公式(1)。
(1)
表 1 聚类分析结果
聚类编号 | 年份划段 | 聚类内特征一致性 |
1 | 1998— 2007 年 (突变点 2008) | 0.87(高一致性) |
2 | 2008— 2011 年 (突变点 2012) | 0.82(较高一致性) |
3 | 2012— 2015 年 (突变点 2016) | 0.85(高一致性) |
4 | 2016— 2024 年 | 0.89(高一致性) |
第二步,构建特征向量。每一年的三 个标准化变量组成一个特征向量,见公式 (2),形成 27 个样本。
X=[X1,X2,X3] (2)
其中,X1 为衍生品规模增长率;X2 为 GDP 增长率;X3 为衍生品规模 /GDP。
第三步,设定聚类分析的最小样本数 为 3。即每个聚类至少包含 3 年数据,保 证分段有效性。
通过聚类分析发现,总体数据可以归 为四个类别,对应的年限分别为 1998— 2007 年、2008— 2011 年、2012— 2015 年 和 2016— 2024 年(表 1),记为假设分段。
2. 分段拟合残差分析与统计量突变 检验
(1)分段拟合残差分析
利用分段拟合残差分析,对假设分段 进行检验。结果表明,所有假设分段拟合 的残差平方和(SSE)均优于整体数据的 残差平方和,3 个变量的残差均显著降低, 残差降低率在 70% 以上(表 2)。说明分 段模型更贴合数据特征, 分段点存在合 理性。
(2)突变点统计检验
分段点中,除 2016— 2017 年的“总规模 / GDP”均值无显著差异外,其余变量在分 段点前后的均值均存在显著差异,符合突 变点特征(表 3)。
表 2 残差分析对比结果
变量 | 整体拟 合 SSE | 分段拟合的 总 SSE 注 | 残差降 低率 |
衍生品增长率 | 3428.6 | 892.3 | 74.0% |
GDP 增长率 | 68.2 | 15.7 | 77.0% |
总规模 /GDP | 42.1 | 6.3 | 85.0% |
注:为了方便比较,将分段模型的残差平方和(SSE) 进行加总得到总 SSE。
(二)发展阶段分析
根据以上分析结果,我们将 1998— 2024 年的衍生品市场分为 4 个阶段,并更 细致地考察 GDP 增长率、衍生品规模增长 率和衍生品规模与 GDP 比值三个指标的变 动态势(图 5~6,表 4),分析每个阶段衍 生品市场体量与经济发展、监管动态之间 的深层逻辑,并着重梳理金融危机后场外 衍生品改革及落地的演进。
1. 第一阶段(1998— 2007):高速增 长阶段
1998— 2007 年,在宏观经济和衍生品 市场都处于快速增长期,全球 GDP 增速 最快达到 5%~6% 之间,衍生品市场的增 速最快达到 40%。衍生品市场规模与 GDP 的比值也处在快速上升期,从 3 倍左右上 升到 10 倍。以信用衍生品为代表的场外 衍生品的结构日趋复杂,底层资产的风险 水平逐步提高,成为投机交易的主要标的, 这也为 2008 年的金融危机埋下了伏笔。
废除了前期对高风险衍生品投资的限制。 由于当时绝大多数的场外衍生品是由投资 银行等金融机构提供并参与交易的,因此 场外衍生品交易大多是监管豁免的。这些 场外衍生品既可以用于资产配置,也可以 用于融资服务,也可能成为很多投资机构 规避监管、开展监管套利的工具。
在场外衍生品快速发展的阶段,一些 交易所开始介入场外衍生品市场,例如, 2002 年纽约商品交易所(NYMEX)和洲 际交易所(ICE)考虑为场外衍生品提供 中央对手方清算服务。
表 3 检验结果
分段点 | 变量 | 前一段均值 | 后一段均值 | t 统计量 | p 值 | 结论 |
2008— 2009 年 | 衍生品增长率 | 22.6 | 1.4 | 3.82 | 0.003 | 是(差异显著) |
GDP 增长率 | 4 | 3.5 | 2.15 | 0.048 | 是(差异显著) | |
总规模 /GDP | 6.8 | 9.4 | -3.27 | 0.007 | 是(差异显著) | |
2013— 2014 年 | 衍生品增长率 | 1.8 | - 11.7 | 4.05 | 0.002 | 是(差异显著) |
GDP 增长率 | 3.7 | 3.4 | 2.08 | 0.052 | 接近显著(临界) | |
总规模 /GDP | 8.9 | 6.9 | 5.12 | 0.001 | 是(差异显著) | |
2016— 2017 年 | 衍生品增长率 | - 11.7 | 4.7 | -3.96 | 0.003 | 是(差异显著) |
GDP 增长率 | 3.4 | 3.8 | -2.21 | 0.045 | 是(差异显著) | |
总规模 /GDP | 6.4 | 6.4 | 0.12 | 0.908 | 否(但其他变量显著) |
表 4 衍生品与宏观经济的四阶段特征
时间 | 衍生品增长率 | GDP 增长率 | 衍生品 /GDP | |
I 高速增长阶段 | 1998— 2007 年 | 持续升高 | 持续升高 | 由 3 到 10 |
Ⅱ增速放缓阶段 | 2008— 2011 年 | 低增长 | 低增长 | 由 10 降到 8 |
Ⅲ切换减速阶段 | 2012— 2015 年 | 负增长 | 低增长 | 由 8 降到 6 |
Ⅳ平稳发展阶段 | 2016— 2024 年 | 低增长 | 低增长 | 稳定在 6 倍 |
2. 第二阶段(2008— 2011):增速放 缓阶段
2008— 2011 年,受金融危机的影响,经济出现高度波动,并进入低速增长阶段, 衍生品市场增长速度大幅放缓。衍生品市 场规模与 GDP 的比值从 10 倍降低为 8 倍, 但仍处于历史的相对高位。2009 年,欧美 主要国家开始大幅刺激经济 ② , 同时开始加 强对场外衍生品市场的监管,场外衍生品 市场的发展进入转型期。
外衍生品的监管改革方案,并提出了从交 易报告、中央对手方清算、履约保证金等 方面规范场外衍生品运行机制的基本思路 (徐忠 等,2023)。
具体来看,2009 年 G20 匹兹堡峰会发 布《领导人声明》提出标准化场外衍生品 合约应通过交易所或指定电子交易平台交 易并采用中央对手方清算、所有场外衍生 品合约都应提交交易报告库(TR)、对非 集中清算衍生品适用更高的资本要求,并 要求各国监管机构在 2010 年底完成相关 准则制定,强调在金融稳定理事会(FSB) 的协调下加强监管协同避免监管套利。 2011 年 G20 戛纳峰会进一步明确对非集中 清算衍生品合约实行强制保证金要求。
在 G20 确定的改革框架下,国际金融 组织着手制定相关指导性技术文件。BIS 所属的巴塞尔银行监管委员会(BCBS) 从银行监管端发力,持续完善《巴塞尔协 议Ⅲ》,通过信用估值调整(CVA)风险资 本要求、杠杆率等工具,提高银行从事场 外衍生品业务特别是非集中清算合约的成 本,强化银行体系抗风险能力。
在此背景下,2010 年美国出台《多德- 弗兰克法案》,将场外衍生品纳入监管,确 立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与美国商 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监管范围与职 能,规范交易与清算要求;欧盟也发布《欧 洲市场基础设施条例》(EMIR), 要求部分 交易集中清算与报告,并在 2011 年成立欧 洲证券和市场管理局(ESMA )负责统领 相关监管工作。
3. 第三阶段(2012— 2015):切换减 速阶段
与 GDP 的比值从 8 倍下降到6 倍左右。这 主要与场外衍生品市场改革措施进入落地 阶段有关,随着业务运行机制和机构行为 方式的切换,一个更安全、透明和高效的 场外衍生品市场正在形成。
一方面,主要国家和地区开始要求 标准化场外衍生品必须在互换执行设施 (SEF)等指定交易平台交易并执行强制 中央对手方(CCP)清算。例如,美国于 2013 年率先对 G4 货币(美元、欧元、英 镑、日元)的标准化利率互换和部分 CDS 执行强制性清算规定; 欧盟于 2015 年修订 EMIR,强制多个场外利率衍生品通过中央 对手方清算。CCP 为了管理自身风险,大 力推行交易压缩服务,将多个参与者之间 大量重复、可抵消的双边衍生品合约进行 终止和替换,最终以更少、更高效的新合 约替代。市场机构的净额风险和对冲效果 保持不变,但直接大幅降低了市场上衍生 品的名义本金总额。
另一方面,非集中清算的场外衍生品 规则成型。2013 年,BCBS 与国际证券事 务监察委员会组织(IOSCO)联合发布《非 集中清算衍生品交易保证金要求》(Margin requirements for Non-Centrally Cleared Derivatives),提供了非集中清算场外衍生 品的初始与变动保证金要求、计算方法及 合格担保品标准等方案,并于 2015 年修改 了分阶段实施时间表,需要银行等金融机 构在机制流程、系统支持、人力资源上进 行投入。同时,《巴塞尔协议Ⅲ》对非中 央清算的衍生品施加了远高于中央清算衍 生品的资本金要求。这种成本差异,推动 金融机构优先使用可 CCP 清算的标准化产 品,并积极清理无法清算的双边头寸。这 种清理和转移过程,也伴随着名义本金总量的净减少。
随着中央对手方清算的推进,CCP 成 为金融体系新的关键节点,“大而不能倒” 的风 险转 移到 CCP 身 上。2012 年 4 月, BIS 项下的支付与市场基础设施委员会 (CPSS,后更名为 CPMI)和 IOSCO 发布 《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Principles for Financial Market Infrastructures ,PFMI), 为包括 CCP 和 TR 在内的所有金融市场基 础设施设定了全面、严格的风险管理标准。 全球监管机构开始依据 PFMI 对本国 CCP 进行监管和评估,确保其稳健运营。
同时,随着各地区的 TR 陆续建成, FSB 开始重点关注如何将分散在全球的各 TR 数据整合起来,推动数据聚合和跨境数 据共享。为此,IOSCO 会同CPMI 在政策 指引中持续强调在交易报告中使用 LEI 来 识别交易对手方,LEI 体系在全球范围内 得以迅速推广,为 TR 的有效运行提供了 关键支撑,并推动不同国家监管机构共享 TR 数据。
此外,当各国规则落地时,跨境监管 重叠与冲突的挑战开始浮现出来。为此, 替代合规机制被引入, 即如果一个司法 管辖区的规则被认定为与本国规则足够相 似(等效), 那么遵守该外国规则的实体在 本国可以被视为合规,从而避免了同一笔 交易被双方监管机构重复监管。CFTC 和 ESMA 就跨境监管的等效互认和替代合规 达成了部分初步安排。
4. 第四阶段(2016— 2024):平稳发 展阶段
2016— 2024 年, 衍 生 品 市 场 规 模 与 GDP 的比值基本稳定在 6 倍左右,这主 要是因为市场已基本适应标准化产品实施 CCP 清算的模式,逐步进入常态化发展阶段。 例 如,2016— 2024 年,采用 CCP 清 算的利率衍生品占比基本保持在 75% 左右; 而采用 CCP 清算的信用衍生品业务占比 则从 2016 年的 44% 逐步提升到2024 年的 68.6%。
随着绝大部分标准化衍生品转向 CCP 清算,监管重点转向强化 CCP 的恢复与 处置计划,确保即使在极端压力下,CCP 也能有序运作或关闭,而不引发系统性崩 溃。2017 年 7 月,CPMI和 IOSCO 联合发 布《中央对手方的韧性:关于〈金融市场 基础设施原则〉的补充指引》(Resilience of Central Counterparties: Further guidance on the PFMI),重点关注 CCP 金融风险管 理框架下治理、信用和流动性风险的压力 测试、覆盖率、保证金,以及 CCP 对其金 融资源损失的支撑。
此外,其他核心改革也全面落地与深 化。一是非集中清算衍生品保证金要求已 经在美国等主要经济体生效,自 2016 年 经过近 8 年时间基本完成了分阶段、分实 体规模的实施计划,进入全面常态化运行; 二是对于 TR, 监管着力点从推动“有数 据”转向“用好数据”,CPMI 和 IOSCO 等 机构开始推动数据标准化,陆续发布唯一 交易识别符(UTI)、唯一产品识别符(UPI) 和关键数据元素(CDE)的指引,并推动 在各国的落地应用;三是跨境监管的协调 与替代合规已发展成为一个由美国、欧盟、 英国、日本、新加坡、中国香港等主要市 场相互连接构成的多边、网络化的互认体 系,成为全球金融监管日常运作的常态化 组成部分,极大地缓解了市场割裂的风险, 降低了机构的合规成本。
值得一提的是,2020 年新冠疫情引发 市场巨震,这是对 2008 年后建立的场外衍生品监管框架第一次重大压力的测试。监 管框架特别是 CCP 清算和保证金要求总体 上防止了金融体系的连锁违约,但同时也 暴露了新的问题,例如,追加保证金导致 的市场流动性压力(Dash for Cash),促使 监管机构反思保证金要求的顺周期性问题。
此外,为应对未知风险,监管前沿开 始延伸到气候变化相关风险、网络安全和 数字资产(包括加密货币衍生品)等全新 领域并探索应用人工智能、机器学习等科 技手段来监测市场行为和系统性风险,这 都显示出监管框架需要具备应对未来挑战 的延展性(柳青,2022 ; 柳青和李正强, 2025)。
四、中国场外衍生品市场发展展望
根据 2023 年公开渠道披露数据 ① ,银 行间衍生品市场名义本金 196.82 万亿元 ② , 证券公司场外衍生品业务规模约在 8.05 万 亿元 ③ , 期货风险管理公司场外衍生品业务 规模为 3.18 万亿元 ④ , 合计约 208 万亿元。 2023 年中国 GDP 为 129.43 万亿元,因此 2023 年中国场外衍生品规模与 GDP 的比 值约为 1.6 倍。参照 1998— 2024 年国际场 外衍生品市场规模与 GDP 的比值关系,如 按最低 3 倍估算,我国场外衍生品规模相 对于 GDP 规模约有 1 倍以上的增长空间; 如按进入平稳发展阶段的 6 倍估算,我国 场外衍生品规模相对于 GDP 规模约有 4 倍 的增长空间。
考虑到宏观经济不确定性增强、市场改革开放深化、上位法律出台支撑、基础 设施健全完善、金融机构业务转型的多重 因素,预计我国场外衍生品市场将进入高 质量发展阶段,未来将在服务实体经济、 防控金融风险、推动金融开放中发挥更积 极作用。
一是宏观经济面临的内外环境不确定 性较大,将催生更多利用衍生品管理风险 的需求。目前,全球经济增长动能不足, 国际经贸秩序遇到严峻挑战,地缘政治冲 突易发多发,国内经济长期向好的支撑条 件和基本趋势没有变,但面临社会预期偏 弱,有效需求不足,新旧动能转换任务艰 巨等阶段性挑战。在此背景下,人民银 行持续保持适度宽松流动性,利率处于下 行周期,无论是从对冲短期的低位震荡, 还是防范未来利率趋势反转,利率产品相 关的投融资主体都需要重视通过利率互换 等衍生品对冲风险。全球贸易保护主义 抬头背景下,汇率波动幅度与频率显著加 大,实体企业尤其是外贸型中小企业的汇 率风险管理需求迫切,带动了外汇类场外 衍生品需求。③受全球供应链重构、能源 转型及极端天气影响,原油、有色金属、 农产品等大宗商品价格呈现高波动特征, 实体企业对原材料成本与产品价格的风险 管理需求向全产业链延伸。④国内经济结 构调整过程中,部分行业信用风险暴露概 率上升,通过信用衍生品分散风险,并助 力部分有困难的企业拓宽融资渠道或有一 定需求。
二是市场化改革及高质量开放的持续 深入,将拓展场外衍生品市场发展空间。 ①利率方面,随着人民银行不断完善短端 货币政策利率向贷款市场中长端利率的传 导机制,LPR 将更具弹性,带动挂钩 LPR 的利率互换等产品的需求增长;在引入“互 换通”后,境外机构可更高效地实现对境 内人民币债券投资的利率风险管理,也丰 富境内利率互换市场的参与主体,有利于 提升境内利率衍生品市场流动性;②汇率 方面,以市场供求为基础、参考一篮子货 币进行调节、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不断 优化,人民币外汇衍生品的品种、期限及 清算方式可应需不断丰富,以满足不同类 型主体更长期限和更多元化的风险管理需 求。③信用方面,近年来信用债市场逐渐 打破不同类型发行主体的“刚性兑付”,随 着投资者保护机制、市场化违约处置机 制、风险及违约债券交易定价机制的不断 健全,单名 CDS 或将迎来一定发展机遇, 同时资管产品净值化后,信用利差波动风 险也逐步凸显,为 CDS 指数的发展创造了 契机。
三是核心基础机制获得了法律支撑, 有力促进境内外衍生品市场的链接。2022 年 4 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期货和衍生品法》 (以下简称《期货和衍生品法》)出台,为 我国场外衍生品市场奠定了法律基础,尤 其是为单一协议、终止净额结算、集中清 算、履约保障等提供了法律支撑,提升了 这些重要基础机制的可执行性和有效性。 2022 年 8 月《期货和衍生品法》生效后, 国际掉期与衍生工具协会(ISDA)承认了 中国为“完全净额结算司法辖区”,我国金融机构在国际衍生品交易时议价竞争力增 强,而且由于净额结算缓释信用风险、节 约资本和担保品的功用得以发挥,也提升 了中资机构场外衍生品业务空间。同时, 上海清算所也在该法律颁布后,相继获得 了欧盟认可的“第三国中央对手方”和中 国香港“自动化交易服务-中央对手方”资 质,有助于消除境外投资者参与中国银行 间市场的顾虑,吸引更多国际参与者。
四是重要基础设施及规则健全并不断 完善,为守住系统性风险底线“保驾护航”。 ①在 CCP 清算方面,上海清算所 CCP 清 算业务规模从 2022 年 150.7 万亿元增长 到 2024 年的 210 万亿元,年复合增长率为 18.05%① , 保持了较快的发展势头。随着内 部风控能力的提升和外部市场需求推动, 预计 CCP 清算将覆盖更大规模、更多品种、 更大参与范围的外汇、利率和信用衍生品 交易,更充分地发挥降低交易对手信用风 险、防范风险跨机构和跨市场传导、提高 市场透明度和效率的作用。②在强制保证 金机制方面,2025 年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 局发布《金融机构非集中清算衍生品交易 保证金管理办法》,其中变动保证金和初始 保证金相关规定将于 2026— 2029 年开始 逐步施行。预计相关自律组织、基础设施 和金融机构将共同协同,在法律文本、保 证金计算、交易对账及争议处理、担保品 管理等方面做好相应配套准备,确保强制 保证金运转的落地,形成真正有效的“安 全垫”。③在交易报告库方面,不同品类的 场外衍生品监管主体已推动建成或正在建 设交易报告库。在此格局下,为更好提升 场外衍生品市场透明度、防范系统性风险、防止交易市场的滥用,尽可能降低市场机 构交易报告成本,加快数据标准化与信息 披露基本规则统一,并探索建立适当机制 逐步推动境内外 TR 之间数据沟通,为监 管机构开展联动风险监测创造条件,可能 成为潜在趋势。
五是金融机构向综合服务转型,形成 了场外衍生品业务发展的微观动力。目前, 证券期货行业传统经纪、投行和资管条线 通道业务盈利模式不断承压,商业银行存 贷款息差被压缩且受到金融中介脱媒的冲 击,一些机构已开始探索“价值创造”的 综合金融服务,而场外衍生品业务在其中 扮演重要的角色。①对证券期货行业而言, 一方面场外衍生品业务(如收益互换、场 外期权)是典型的资本金依赖型中间业务, 证券公司通过充当交易对手方,可赚取基于自身资本实力、风险定价能力和对冲技 术的产品设计与做市收入,创造稳定、高 附加值的非方向性收入,平滑业绩周期波 动;另一方面场外衍生品业务还可赋能客 户服务,例如,为私募基金等提供风险对 冲和多样化策略实施,为上市公司提供市 值管理延伸投行业务服务链条。②对商业 银行而言,运用场外衍生品为企业或同业 客户提供汇率、利率风险等管理工具(如 交叉货币互换、利率期权), 获取费用收入 和交易价差,是实现传统信贷业务与现代 金融市场业务深度融合的重要黏合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