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强国全球历史经验与中国路径研究
- 发布时间:2026-04-28
- 来源:中证鹏元评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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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内容
在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征程中,强国战略体系的构建成为提升国家综合国力的核心支撑。当前,中国已跻身金融大国行列,但我国金融发展仍呈现“大而不强”的态势。2026年习近平总书记发表《走好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建设金融强国》重要文章,为新时代金融强国建设指明了前进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明确了强大的货币、中央银行、金融机构、国际金融中心、金融监管体系和人才队伍六大核心要素,勾勒出中国特色金融强国的建设蓝图。 回望历史,现代意义上的金融强国仅英国与美国两家,其崛起历程揭示了金融强国形成的核心规律:金融强国必然是经济强国,但经济大国未必能成为金融强国,其形成需要制度创新、工业革命、货币霸权、金融机构培育与监管体系完善等多重因素长期协同。英国通过光荣革命后的制度革新、工业革命的动能注入、金本位制的推行及英格兰银行的制度创设,确立了全球金融霸权;美国依托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经济跃升、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制度建构、美联储的职能完善及金融机构的全球布局,取代英国成为全球金融主导者。两国的经验表明,坚实的经济基础、完善的制度体系、强大的货币支撑与高效的风险管控,是金融强国的核心特质。 立足“十五五”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中国金融改革发展迈入新阶段,面临金融与经济深度再平衡的核心任务、内外环境不确定性上升的新挑战,以及金融体系自身增长逻辑重构的新动能。本文立足这一时代背景,重点探讨中国从金融大国向金融强国跨越的实践路径——以人民币国际化与资本市场开放双轮驱动,推动中央银行功能再造,构建多层次资本市场支撑科技创新,完善金融法律与监管体系,强化本土评级机构国际话语权、加速评级出海布局。 " 为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报告系统部署体育强国、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等一系列强国战略,全方位提升综合国力,推动中国从大国稳步迈向强国。当前大国博弈日趋激烈,贸易战、科技战、金融战相互交织,外部遏制打压不断升级,金融已成为国家竞争的核心领域。经济全球化与金融一体化深入发展,国际金融市场联系日益紧密,我国迫切需要提升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地位与影响力。同时,全球经济复苏曲折,国际金融环境复杂多变,不稳定不确定因素显著增多,加快建设金融强国,有利于提升抵御外部风险冲击的能力,坚决维护国家金融安全与稳定。 金融作为国民经济的血脉,是国家核心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国当前已跻身金融大国行列,银行体量、外汇储备等指标位居世界第一,债市、股市规模位列世界第二,保险规模也处于世界前列,但金融发展总体呈现“大而不强”的态势,人民币国际化虽稳步推进,但进程仍任重道远;金融机构的全球综合竞争力有待进一步提升,国际金融中心建设与国际顶尖水平相比仍存在差距,需持续对标国际先进标准优化完善。因此,加快建设金融强国,是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也是支撑科技强国、制造强国等战略协同推进的关键支撑。 在2023年10月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首次明确提出加快建设金融强国的目标,并系统阐释其科学内涵、目标任务与实践路径。2026年1月31日出版的第3期《求是》杂志发表总书记重要文章《走好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建设金融强国》,为新时代金融强国建设进一步指明了前进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 (一) “十五五”时期建设金融强国的时代背景 2026年,在承前启后的关键历史节点,中国金融改革发展迈入新阶段,金融行业及金融市场内涵发生深刻变革,金融改革需主动应对新挑战、融入新动能,扎实筑牢金融强国建设根基。 新阶段的核心是金融与经济关系的深度再平衡。中国经济正处于动能转换与结构升级关键阶段,科技创新、先进制造等重点领域对长期资本、耐心资本及专业化金融服务的需求显著提升;同时,传统增长模式下形成的高杠杆、期限错配等遗留问题,需通过深化改革逐步出清。金融功能已从扩张式支持转向结构性适配,从规模偏好转向风险收益匹配与资本约束下的可持续供给。 新挑战集中体现为内外环境不确定性上升背景下的风险防控与格局重塑。金融风险生成机制更具交叉性与隐蔽性,房地产与地方财政调整仍处于深水区,部分金融机构面临盈利模式重塑压力,外部冲击与地缘因素加剧跨境资本流动波动,数字金融发展重塑风险传导模式并催生国际金融竞争新格局。在这样的时期,金融更需坚守服务实体经济本质。 新动能源于金融体系自身增长逻辑重构与结构支点培育。金融“五篇大文章”需突破单一政策导向,在资金期限结构、风险分担机制等方面形成协同,依托资本市场承接长期资金、多层次体系提供全周期服务、数字技术提升风控效能,实现创新与安全有机统一:以资本市场更好承接长期资金与去权益融资来促进创新,以多层次金融体系提供全生命周期金融服务,以数字金融提升风控与服务可得性,并在规则层面确保创新与安全相统一。 资本市场改革、金融机构转型及货币体系适配性变革,是金融强国建设的关键支撑。提升直接融资比重关乎风险分散与经济转型金融承载能力,金融机构需从同质化扩张转向差异化竞争,同时顺应货币形态演进,升级金融基础设施、迭代监管框架,提升中国金融业国际竞争力。 展望“十五五”,中国金融业实现从“大”到“强”的跨越,取决于改革深度与治理精度,更在于构建应对市场不确定性的确定性能力,以稳定规则、可预期制度及可持续金融供给,支撑中国式现代化建设。 (二) 金融强国的内涵及意义 要厘清金融强国的概念,首先需明确:若简单地将“金融强国”等同于“强国金融”,认为金融强国就是一个强大经济体所对应的金融体系,这种理解是片面的;若将其等同于某种固定理念,或将“强”视为一种静态属性,通过金融助力一国综合实力的提升,同样失之偏颇。虽然金融强国包含了上述两种含义,但绝不仅仅限于这种作用。因此,首要任务是准确界定金融强国的内涵。 第一,经济规模庞大并不必然孕育发达的金融体系。历史经验表明,GDP总量的领先与金融实力的强盛之间存在显著落差。1500至1820年间,中国与印度合计占据全球GDP半壁江山,而工业革命后数十年的英美两国,其经济份额尚不及前者十分之一。然而,这种经济规模的绝对优势并未转化为金融体系的现代化转型。以清代中国为例,其时金融业仍以典当、钱庄、票号等传统形态为主,机构数量虽达数千家,资本规模亦有积累,但囿于思想禁锢与制度约束,现代银行体系、资本市场及创新金融工具始终未能萌芽,金融强国之基无从奠立。由此可见,经济大国与金融强国之间不存在天然的因果关联。 第二,雄厚的综合国力构成金融强国的根基,而非其结果。纵览世界现代化进程,金融体系的勃兴固然为工业革命注入了资本动能,伦敦交易所对蒸汽机产业化的融资支持即为明证。但更深层的规律在于:英国在确立全球金融霸权之前,其中央银行制度、货币体系与资本市场已臻成熟;美国在一战前夕登顶经济总量之首,二战后更以全球过半的工业产值为后盾,逐步构建起主导性的金融秩序。这些案例揭示,金融强国地位的确立,本质上是经济实力、科技水平与综合国力全球领先的集中体现,金融发展必须以实体经济的强健为支撑,以法治环境、契约精神与信息透明为土壤,方能形成服务国家战略、参与全球治理的现代化金融体系。 金融强国既包含了国家的战略目标,其发展又呈现清晰的演进逻辑,具备完整丰富的内涵。在物质准备阶段,国家需积累领先世界的经济、科技与综合国力,为金融体系提供充沛的内生资本来源;在制度提升阶段,需建立健全的法治框架、市场规则与信用文化,为金融发展营造良性生态;在功能成熟阶段,金融体系应有效配置资源、管控风险、服务实体,并在全球金融治理中发挥关键性作用。这三个阶段层层递进、相互支撑,共同构成金融强国的完整内涵。 作为中国崛起和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重要支撑,建设金融强国具有鲜明的时代价值和现实意义,核心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赋能新发展格局构建。通过深化国内金融市场改革、扩大开放,提升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质效,优化资源配置,助力国内大循环提质增效;同时加强与国际金融市场联动,推动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金融动力。二是增强国家核心竞争力。金融博弈是大国竞争的关键领域,建设金融强国能够提升我国金融业国际竞争力与影响力,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增强我国在全球金融治理中的话语权,为国家竞争赢得主动。三是支撑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实体经济是金融的根基,金融强国建设能够引导金融资源向实体经济、新质生产力和新兴产业倾斜,为科技强国、制造强国建设提供有力融资支撑,推动我国从产业大国向产业强国转型。 当前,我国在金融市场规模、机构体系、定价机制及基础设施建设等方面已具备坚实根基,已跻身经济大国、金融强国行列,为向金融强国跨越创造了有利条件,当下正是把握机遇、加快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同时也需清醒认识到,过去一段时间金融领域曾出现乱象频发、资金空转等问题,根源在于金融偏离服务实体经济导向,部分主体盲目逐利、将金融异化为敛财工具。这种脱离实体经济、忽视新质生产力发展的空转模式本末倒置,会阻碍高质量发展与新质生产力培育。因此,中央强化金融工作统筹引导,立足产业发展全局优化资金配置,推动金融资源向实体经济倾斜,既是规范市场秩序的要求,也是建设金融强国、发挥其核心支撑作用的必由之路。 (三) 金融强国的目标 在目标任务方面,在习近平总书记《走好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建设金融强国》文章中明确金融强国须具备六大关键核心金融要素。具体而言,一是拥有强大的货币,能够在国际贸易投资和外汇市场广泛使用,具备全球储备货币地位;二是拥有强大的中央银行,具备高效的货币政策调控和宏观审慎管理能力,能够及时有效防范化解系统性风险;三是拥有强大的金融机构,要求其运营效率高、抗风险能力强、门类齐全,且具备全球布局能力和国际竞争力;四是拥有强大的国际金融中心,能够有效吸引全球投资者,对国际定价体系形成重要影响;五是拥有强大的金融监管,健全金融法治体系,在国际金融规则制定中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六是拥有强大的金融人才队伍,为金融强国建设提供坚实的人才支撑。同时,目标任务明确要求必须加快构建中国特色现代金融体系,通过打造科学稳健的金融调控体系、结构合理的金融市场体系、分工协作的金融机构体系、完备有效的金融监管体系、多样化专业性的金融产品和服务体系、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金融基础设施体系这“六大体系”。此外,还强调兼顾金融硬实力与软实力建设,以中国特色金融文化为引领,将诚实守信、以义取利、稳健审慎、守正创新、依法合规的理念融入金融发展全过程,为金融强国建设提供全方位支撑。 第一,拥有强大的货币,能够在国际贸易投资和外汇市场广泛使用,具备全球储备货币地位。国际货币地位是金融强国的核心标志,其形成需同时满足三重条件:坚实的经济实力保障币值稳定、庞大的贸易规模推动本币成为主要结算工具、深度的金融市场支撑储备资产配置。历史经验印证了这一规律:英国历经百年确立金本位制,使英镑在1870—1914年间占据全球贸易四成以上份额;二战后美国凭借综合国力优势与制度性安排,通过布雷顿森林体系实现美元对英镑的替代,完成国际货币权力的历史性转移。由此可见,货币国际化既是国家综合实力的集中体现,也是主权信用在全球范围内的延伸与固化,更是金融强国塑造国际经济秩序的关键支点。 第二,拥有强大的中央银行,具备高效的货币政策调控和宏观审慎管理能力,能够及时有效防范化解系统性风险。中央银行是金融体系核心,核心承担两大职能:一是制定实施货币政策,调节国内经济、保障资金融通;二是作为“最后贷款人”,提供流动性支持、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1844年后,英格兰银行随英国国力提升成为全球重要中央银行,支撑英镑稳定与英国霸权。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后,美联储成为全球主导,其货币政策调整深刻影响全球经济。强大的中央银行需满足三点:一是拥有庞大开放的金融市场,容纳全球资金流动;二是本币成为国际核心交易与储备货币,货币政策影响全球;三是具备高效市场化的货币政策传导机制,调控本币流动、维护均衡。 第三,拥有强大的金融机构,要求其运营效率高、抗风险能力强、门类齐全,且具备全球布局能力和国际竞争力。金融机构作为金融政策的执行载体与功能实现主体,其全球竞争力直接决定金融体系的整体实力。回溯历史,英国1694年创设英格兰银行后,逐步培育出覆盖全球的金融服务网络,伦敦由此成为19世纪国际金融与长期资本跨境流动的核心枢纽。美国亦然,花旗银行、美国银行、高盛、J.P.摩根等百年机构深度参与工业基建融资与科技创新,助推美元国际化进程;纽交所、芝商所等市场基础设施的崛起,更使华尔街成为全球金融权力中心。全球化金融机构的培育须具备多重核心能力:全球资源配置能力,即跨境调动资本、人才与信息要素,实现最优布局;风险定价与管控能力,即在复杂市场环境中识别、分散并定价各类风险,维护资产安全;国际规则参与能力,即深度嵌入全球金融治理,在标准制定与监管协调中掌握话语权;跨文化整合与品牌塑造能力,即在多元文化语境中建立信任机制,积累长期声誉资本。这些能力共同构成金融机构参与国际竞争、主导市场定价权的核心能力框架。 第四,拥有强大的国际金融中心,能够有效吸引全球投资者,对国际定价体系形成重要影响。国际金融中心是金融强国的重要标志,其核心功能在于汇聚全球资本、主导定价权并辐射金融影响力。伦敦作为19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国际金融中心,依托英格兰银行的制度创设与全球殖民贸易网络,成为长期资本跨境流动与黄金交易的核心枢纽,英镑计价体系覆盖全球四成以上贸易。纽约则在二战后借势布雷顿森林体系崛起,凭借华尔街的投行集群、纽交所与芝商所的市场深度,以及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形成对全球股票、债券、大宗商品及衍生品的定价主导权,其金融影响力通过跨国资本流动与机构网络渗透至各主要经济体。当前,中国正加速推进上海国际金融中心与粤港澳大湾区国际金融枢纽建设,双中心协同有望重塑亚太金融格局,为人民币国际化与全球金融治理参与提供战略支点。 第五,拥有强大的金融监管,健全金融法治体系,在国际金融规则制定中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金融活动本质上是以契约为基础的经济行为,无论是资本市场投融资、商业银行信贷还是微观企业经营,参与者之间的权利义务分配均体现为契约安排,而契约的有效履行、公平执行离不开健全的法律框架与制度支撑,缺乏法治保障则会导致契约失去约束力、当事方权益受损,进而动摇市场参与者的预期与信心,因此完善的金融监管制度是金融体系健康运行的核心前提。回溯两百余年金融发展历程,金融危机与金融监管始终处于动态博弈状态,监管体系的完善多源于危机教训,英国《泡沫法令》、美国《联邦储备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及《多德-弗兰克法案》,均是对应历史时期金融危机催生的监管成果,监管制度的持续优化既是适应金融环境变化的必然,也是金融强国建设的重要支撑。 第六,拥有强大的金融人才队伍,为金融强国建设提供坚实的人才支撑。金融业作为人才和智力密集型行业,强大的金融人才队伍是金融创新能力、全球资源配置能力和风险防控能力的重要支撑,更是推动金融高质量发展、加快建设金融强国的核心动能。 经济强国不一定是金融强国,但金融强国一定是经济强国。历史上经济规模庞大的国家并不少见,但现代意义上的金融强国仅英国与美国两家。其崛起揭示了相较于经济规模的单纯扩张,金融强国的形成更为复杂艰巨,需制度创新、工业革命、货币霸权、金融机构、金融监管等多重因素长期协同而成。 (一) 英国:现代金融体系的制度奠基者 金融中心的漂移往往伴随着经济、政治与军事力量的此消彼长。17世纪,荷兰曾凭借其发达的航运业与金融创新成为全球海上霸主,阿姆斯特丹银行与证券交易所的建立标志着现代金融体系的雏形。然而,这一霸权地位最终为英国所取代。荷兰的衰落源于三重结构性矛盾:一是国土狭小、人口有限,缺乏广阔国内市场支撑,经济高度依赖对外贸易;二是长期战争导致巨额军事开支与财政透支,债务累积侵蚀国力,错失工业革命带来的产业转型机遇;三是军事实力相对较弱,难以保障海外利益,加之制度创新滞后,寡头政治束缚经济活力,未能将金融先发优势持续转化为竞争力。 英国金融强国地位的确立,始于制度创新对金融发展的根本性松绑。1215年《大宪章》签署,为法律和政治制度的发展奠定基础。1688年光荣革命后,《权利法案》确立议会主权,限制王权任意干预经济,为后续“金融革命”与工业革命扫清制度障碍。此后《合股公司法》《有限责任法》等系列立法,确立股份自由转让、有限责任等现代公司制度核心原则,极大激发社会资本参与工业投资的热情,为金融体系发展奠定市场主体基础。 工业革命与思想启蒙的交织共振,为英国金融崛起注入了强劲动能。18世纪中叶,以蒸汽机改良、纺织机械发明为标志的第一次工业革命率先在英国爆发,科学技术与生产实践深度融合,推动生产方式从手工业向机器大工业跃迁。这一变革不仅创造了巨大的融资需求,更催生了铁路、钢铁、煤炭等新兴产业,为金融市场提供了丰富的投资标的与资产载体。与此同时,启蒙思想在英国广泛传播,洛克、斯密等思想家倡导的自由市场、产权保护与有限政府理念,为金融创新提供了思想土壤,使伦敦成为资本与创意交汇的枢纽。工业革命带来的技术垄断优势与思想进步激发的创新活力,共同巩固了英国在全球经济格局中的领先地位。 货币霸权的确立是英国金融强国地位的核心标识。1717年牛顿主持确立黄金与英镑固定比价,历经百年制度演进,至1816年《金本位法案》完成法律确认,使英镑成为首个具备稳定价值锚的国际信用货币。1870年后,英国将金本位制向欧美诸国辐射推广,最终形成以黄金为锚、以英镑为中心的国际货币格局。在此体系鼎盛期,英镑结算占全球贸易比重逾四成,伦敦成为无可争议的国际金融中心,英国通过货币发行权获取巨额铸币税收益,并主导全球长期资本流动方向。 中央银行的制度创设为英镑国际化提供了组织保障。1694年英格兰银行以股份制形式成立,首要目标是为政府债务融资,逐步垄断银行券发行权。1825年银行危机推动其从私人银行向“政府的银行”转型,1844年《银行特许法案》确立发行集中原则,1946年国有化完成现代中央银行制度建构。英格兰银行在历次危机中逐步确立最后贷款人职能,1890年主动介入巴林银行危机,1973年“救生艇”行动化解次级银行危机,2008年后通过“金融政策委员会”与“审慎监管局”强化宏观审慎管理,始终根据金融环境变化动态调整职能边界。 金融机构与金融市场的发展为英国提供了全球资源配置能力。18世纪形成英格兰银行、伦敦私人银行、乡村银行三级网络,乡村银行通过信贷支持缓解工业地区资金短缺,推动技术革新与生产扩张。1844年后股份公司制度确立,铁路证券等创新工具涌现,1801年伦敦证券交易所正式成立,英国发展出覆盖全球殖民地的金融服务网络,成为长期资本跨境流动的核心枢纽。 金融监管体系的持续演进维护了市场稳定与信心。1720年南海泡沫催生《泡沫法令》,1844年后公司立法逐步完善,1986年《金融服务法》确立混业监管框架,1997年成立金融服务管理局,2000年《金融服务与市场法》建成统一监管体系,2008年后调整为“超级央行+双峰”模式。英国监管制度始终遵循透明性、科学性与系统性原则,根据金融环境变化动态调整,为金融发展提供制度保障。 (二) 美国:美国金融强国的形成 美国金融强国地位的确立,始于第二次工业革命带来的经济实力根本性跃升。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美国在电力、钢铁、汽车、航空航天等新兴产业实现技术突破与自主创新,1914年工厂电气化率仅30%,1929年已达70%;1894年工业总产值超越英国,成为世界最大工业生产国。这种实体经济优势为美元国际化提供了坚实物质基础,使美国有能力支撑全球贸易与资本流动中的货币需求。 美元霸权的制度建构完成于二战后的国际秩序重塑。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美元与黄金挂钩、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的“双挂钩”机制,美元取代英镑成为国际储备货币核心。美国通过“马歇尔计划”对欧洲重建进行资本输出,借助贸易援助深化与亚太、拉美的经济联系,使美元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与贸易结算网络。尽管1971年尼克松冲击终结金本位,但美元已凭借网络效应与路径依赖维持主导地位,纽约顺势崛起为新的全球金融权力中心。 中央银行体系的完善为美元霸权提供了制度支撑。1913年《联邦储备法》确立美联储体系,打破分散的银行券发行格局,形成统一的货币政策框架。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后,《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确立分业经营与存款保险制度,分离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风险;1999年《金融服务现代化法》顺应混业趋势推动监管整合;2008年危机后《多德-弗兰克法案》强化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监管,监管权向美联储集中,形成宏观审慎与微观审慎并重的现代中央银行制度。 金融机构与金融市场的全球布局使美国掌握国际定价主导权。花旗银行、美国银行、高盛、J.P.摩根等百年机构从19世纪即参与工业基建融资,逐步发展为全球性金融集团,深度介入跨境并购、证券承销、资产管理与衍生品交易。纽约证券交易所与芝加哥商品交易所主导全球股票、债券、大宗商品及金融衍生品定价,华尔街通过跨国资本流动与机构网络将金融影响力渗透至各主要经济体,形成“美国市场波动—全球风险传导”的霸权格局。 金融监管法律体系的精细化维护了市场信心与稳定。1933年美国《证券法》确立发行注册制与信息披露制度,奠定投资者保护基石;1934年《证券交易法》建立持续监管与反欺诈框架;后续《信托契约法》《投资顾问法》等一系列立法完善资本市场法律体系。监管模式从自由放任到分业监管,再到混业经营下的功能监管,始终围绕防范系统性风险、保护投资者权益、维护市场诚信持续演进,为金融创新提供制度边界与稳定预期。 从金融大国迈向金融强国,中国需遵循金融强国形成与发展的一般规律,坚定不移深化改革开放,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强化法治建设,才能有望成为继英国、美国之后的第三个全球性金融强国。2026年1月31日出版的第3期《求是》杂志发表习近平总书记重要文章《走好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建设金融强国》,明确了建设金融强国须具备六大核心金融要素:强大的货币、中央银行、金融机构、国际金融中心、金融监管体系和人才队伍。这也是中国从金融大国到金融强国的必经之路。 第一,人民币国际化与资本市场开放双轮驱动。任何全球性大国的金融体系都必然是开放的。中国要实现金融强国目标,不仅意味着人民币需成为可自由交易的货币,更意味着中国资本市场既要服务于国内投资者,也要成为全球投资者的重要配置市场。为此,中国需将人民币国际化与资本市场开放作为金融强国建设的双轮驱动,着力打造人民币计价资产交易中心与全球财富管理中心,持续推进国际金融中心建设。 金融强国的核心支撑的是强大的货币体系,而人民币国际化与资本市场开放构成中国货币体系发展的双轮驱动。当前,人民币国际化历经多年稳步推进,已成为全球主要支付货币与储备货币之一,但其国际影响力与中国经济在全球的地位仍不相匹配,面临货币锚构建、国际接受度提升等多重挑战;资本市场渐进式开放持续提速,沪港通、深港通等互联互通机制不断完善,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重要支撑,也推动金融资源高效配置与产业升级。同时,上海、深圳、香港等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加速,逐步提升中国在全球金融市场的话语权,成为金融强国建设的重要支点。 国际层面,特里芬难题仍深刻影响着国际货币体系的运行,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的全球货币格局面临新的重构需求,数字支付与央行数字货币的发展为体系变革注入新动能。中国推进金融强国建设,既要破解自身货币体系发展中的难点,构建与经济发展阶段适配、服务实体经济的强大货币,也要应对国际货币体系演变带来的机遇与挑战,主动承担国际货币责任,推动全球货币体系向多元协同方向发展。 第二,中央银行功能再造,形成“货币政策+宏观审慎政策”双支柱框架,稳定汇率参与全球治理,加快完善跨境支付体系建设。强大的中央银行必然是现代化的中央银行,其建设进程离不开国家强大的经济实力、科技实力和综合国力的坚实支撑。从全球央行制度演变来看,中央银行制度的发展本身就是一部经济发展史,无论是瑞典国家银行、英格兰银行还是美联储,各国央行制度的诞生与演变均植根于当时的经济基础和综合国力。实现从大国央行向强国央行的转变,是走好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的必由之路。 中国人民银行自1984年专门行使央行职能以来,货币政策调控框架历经两次重大转型。1998年取消信贷规模管理,实现从直接行政控制向数量型间接调控转变;2015年放开存款利率上限,利率市场化改革基本完成,调控模式逐步向价格型过渡。2018年以来,汇率双向波动灵活性提升,货币政策形成“货币政策+宏观审慎”双支柱框架,协同实现币值稳定与金融稳定双重目标。与传统央行制度相比,现代央行制度具有五个特征:更加注重物价和币值稳定;更加注重市场化、价格型间接调控;更加注重独立性;更加注重公众沟通;更加注重金融监管与风险防范。当前中国央行仍处于数量与价格工具并重的过渡期,逐步淡化数量目标、强化价格型调控,结构性政策工具运用较多,是在多重约束下通过多样化工具创新实现多重目标的转型央行。 现代中央银行另一个职能是稳定汇率及全球治理,加快完善跨境支付体系,坚持市场驱动,优化跨境人民币政策,推进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加强CIPS建设,提供安全高效清算服务,支撑人民币国际化与“走出去”战略。全球经济体即使采取浮动汇率和通胀目标制,亦难以免疫于美联储政策外溢。美国货币政策极强外溢性带来资本大进大出,易使国内经济金融周期被全球金融周期主导,这是现行国际货币体系的结构性矛盾。2022年俄乌冲突后,欧美将金融基础设施和美元储备货币地位武器化,引发国际货币体系是否面临重大分水岭的争论。美元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存在不平衡、不协调、不充分和武器化四大结构性矛盾,这一事件将加速国际货币体系多元化、碎片化进程,并对金融全球化产生深远影响。随着当前地缘变化及全球产业链重构,支撑美元霸权的两大基石——全球化与金融化——正经历深刻逆转,国际货币体系面临结构性调整。短期内美元仍将维持首要货币地位,但其绝对优势趋于弱化,体系多极化进程加速。尽管当前国际货币格局已呈现美元、欧元、英镑等多元并存,但逆全球化与去金融化将塑造具有本质差异的新型多极体系。当前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仍有很大提升空间,需以市场化方式提升人民币国际化水平。 第三,建立多层次资本市场并积极推动科技创新。资本市场与科技创新之间存在密切关系,丰富的金融业态能够更好地匹配科创企业在不同生命周期的多样化融资需求。一方面,需重视创业投资等金融新业态的支撑作用;另一方面,需持续优化资本市场体制机制,促进一级市场与二级市场良性循环,为科创型企业提供全生命周期金融服务。创业投资基金不仅能为成长型中小企业提供直接融资支持,还能凭借专业能力助力企业快速发展。但当前股权投资市场呈现新特点:2021年后一级市场投资规模明显下滑,且国资背景占比较高,可能存在受产业政策导向影响较深、权责划分不够清晰等问题,易对市场机制产生干扰。随着中国多层次资本市场体系逐步形成,需进一步优化上市与转板制度,打破不同市场、板块间的壁垒,实现“升板”与“降板”顺畅衔接,强化市场竞争,促进资本要素流动、支撑科技创新、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 健全投资与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功能,对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具有重要意义。长期以来,中国资本市场以融资功能为核心,但投资属性相对薄弱,未能充分发挥财富管理功能。需优先提升上市公司质量,推动其开展原始创新、颠覆式创新,完善分红机制,强化公司治理,提振投资者信心;同时严打财务造假等违法违规行为,规范大股东减持行为。此外,需落实投资者保护与赔偿机制,完善信息披露制度,健全立体化追责体系,推进退市常态化,完善集体诉讼制度,依法维护投资者合法权益。支持社保基金、保险基金等长期资本入市,发挥其资金规模大、周期长的优势,支撑科创企业研发、包容初创企业风险,约束大股东掏空行为,促进企业稳定发展,形成科技创新与资本市场良性互动的新格局。 第四,建立完善的法律制度与监管体系。推进金融业法治化是建设金融强国的必然要求,更是维护市场秩序、保护投资者权益、提升国际竞争力的重要保障。完善金融法律体系需聚焦五大重点:一是加快出台金融稳定法,健全金融稳定法律保障;二是修订完善《中国人民银行法》《商业银行法》《证券法》等核心法律法规;三是完善《公司法》《企业破产法》等跨领域立法,形成监管合力;四是健全地方金融法规,为地方监管与风险处置提供法律依据;五是强化执法力度,统一执法尺度,零容忍打击非法金融活动。同时,需牢固树立法治思维,以法治分析解决金融问题,平衡发展与稳定、创新与监管的关系,稳步推进金融法治化进程。 建设适配现代金融体系的监管体系,需顺应金融结构转型与风险演变趋势,推动监管从资本监管向资本与透明度监管并重、从分业监管向混业与穿透式监管转变。重点推进五方面工作:一是制定国家层面金融基本法,依法将所有金融活动纳入监管;二是提升监管协调性,强化中央与地方协同,推动宏观与微观审慎、功能与行为监管有机结合;三是稳定市场信心与预期,提升政策透明度,推进监管数字化智能化;四是优化监管方式,推动重心向事中事后转移,加大稽查惩处力度;五是引导金融机构坚守功能性定位,完善公司治理,提升金融服务普惠性与可及性,为金融强国建设提供坚实制度保障。 第五,加强中国评级机构的国际话语权,加速评级出海布局,扩大国际影响力。在全球金融格局中,信用评级体系不仅是国家金融安全的关键防线,更是国际金融话语权的重要体现。长期以来,美国依托三大评级机构垄断国际评级市场,将评级霸权作为支撑美元霸权、掌控全球资本市场的核心工具,对他国金融安全与发展利益构成潜在威胁。“十五五”时期是我国建设金融强国、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攻坚时期,信用评级作为金融强国战略的关键抓手。其核心发力点主要体现为: 一是持续增强市场公信力,提升竞争力,丰富评级产品,加快构建多层次综合信用服务体系。强化风险揭示与定价效能,完善以违约率为核心的质量验证机制,拓展非评级业务,推动行业从单一评级向综合信用服务转型。二是以数字化、智能化转型为抓手,赋能新质生产力发展,聚焦实体经济,服务金融“五篇大文章”。完善科创企业评级体系,夯实绿金、养老、普惠、数字金融等领域评级能力,创新债券新产品评级,依托金融科技提升评级精准度与实时性。三是加快评级业务“走出去”,稳步扩大国际市场影响力。构建中国特色主权评级体系,培育本土龙头机构,依托人民币国际化契机拓展跨境评级业务,参与国际监管协调,提升我国评级国际话语权。“十五五”期间,评级行业需坚守“风险看门人”与“价值发现者”定位,提升服务水平,为金融强国建设提供坚实支撑。 综上所述,建设金融强国是一项艰巨而宏伟的战略目标。相较于经济强国、贸易强国或军事强国的建设,金融强国的实现更为复杂,因其不仅需要强大的经济基础与科技创新能力作为硬支撑,更依赖于完善的法治体系、成熟的制度安排和强大的国家软实力作为深层保障。展望未来,中国若能坚持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发展方向,持续推进深层次改革与高水平开放,不断夯实金融基础设施、提升全球资源配置能力,必将在国际金融格局中占据更为重要的地位,最终实现从金融大国向金融强国的历史性跨越。一、金融强国的内涵与目标
二、金融强国历史回顾:
英国与美国
三、中国金融强国之路